当前位置: 首页  > 翻译十答(代序)--《中西翻译思想比较研究》正文
第十问:您在大陆、台湾和香港都积累了教学和研究两方面十分丰富的直接经验,这种经历非同寻常,也是十分可贵的,您可以谈谈感受吗?
 

刘宓庆:不论到哪里,大陆、台湾和香港,我都是那颗中国心。每当我走上讲台放眼一望,台下坐的都是我们中华民族——56个民族的子弟,心中是很欣慰的。这就是为什么我的事业始终没有离开中华文化区。中国的男孩都很俊朗,女孩都很秀美。我注意过,中国孩子的黑眼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珠,它代表一种凝聚的意志,饱含着热望的情愫,闪烁着聪慧的光采。面对一双双这样的眼睛,一位老师只可能想到一个词、只可能做一件事——奉献。我的前9本书都是为他们写的,其中7本书压根儿就是我的讲稿。只有第10本书——这本书,是我的一个“理论自白”。其实,我并不是什么“杰出”的例子,我的很多同龄的为师者都是这样做的。我们经历过10年的劫难,因此特别珍惜劫后余生。汤因比说苦难磨励人生,磨励民族,也磨励文明,大概就是这个道理。

我在香港工作、生活超过了15年。特别是近10年我在香港静观世情、纵览国事。因此香港对我具有特殊的意义。由于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,1998年以前我在香港的大学教书时很少发表意见,基本上是一个“沉静的观察者”。从我的身世、我的追求和我的人生理念来看,昔日的香港显然有许多与我格格不入的事和人。但香港曾经是我们民族的一个“历史伤痛”,因此我对她报之以深情,寄之以厚望——在那里生活了15年,香港无异于我的第二故乡。直到此时此刻,我对香港的“草根”仍然一往情深。香港的风风雨雨、水水山山和草草木木我都惦记。我相信,香港一定会在祖国的怀抱里成长得更好,同时成为一个非常现代化、非常国际化、也非常民主化的全民共繁盛的、令世人称羡的大都市。

我在20世纪的最后三个月走进台湾。台湾的山川之美令我倾心。傍晚时分,你如果走进树林,会闻到一种特殊的幽兰似的清香,四处皆然。台湾朋友告诉我那是亚热带沃土的芬芳。为了证实这一点,他们带我去了台北好几个地方。后来我在台中、台南、高雄、新竹等地的小树林都闻到同样的清香。台湾人真诚、直率,待人非常热情。大多数台湾知识分子跟我一样,既喜欢中国的清茶,又热衷南美的咖啡。于是友情、清茶和咖啡相遇,造就了我和台湾友人一次又一次的恳谈。

我到台湾不久就发现在台湾工作的大陆知识分子实在是少而又少——1999年前后,我如果不是第一人也是第二、三人。因此我们的交谈就难免不涉及两岸关系。也许由于我有香港学者的身份,台湾人总是非常坦率地跟我谈“大陆问题”。

可以说,年纪稍长的台湾知识分子在对大陆的看法问题上心情都很复杂,但几乎无一例外,内心深处都有一个“化不开”的中国情结,这个情结又常常伴随“历史记忆”。按我所遇到的大多数情况来说,这个“历史记忆”往往带有一种哀怨的色调,一种特殊的悲辛之情,台湾有位作者把这份哀怨和悲辛称为“离子诉”。我想天底下是没有不充满哀怨和悲辛的“离子诉”的。有一次一位台北老画家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对我说,“大陆的错就错在竟然忍心将台湾割让给日本!

他指的是1895年事件。清朝政府被迫将台湾割让给了日本。这件事大概是世世代代所有的中国人,从学童到垂老的长者,心坎上留下的最深、最深的伤痛。我说所有的中国人,包括当时清廷的当权者和拥戴者,这并不是夸张,更不是为他们开脱。葛兆光在他的《中国思想史》(第二卷)中引据史料详细地描述那件事对中国人似是天崩地裂的震撼:

1895年的46日,关于是否割让台湾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,这使一些人士心情激荡,翁同在皇帝面前,与大臣们争得激动万分,以至于“大龃龉”,但是,并没有能够阻止这桩后来让人们想起来就辛酸的“胯下之辱”417日,马关条约签字,第二天,郑孝胥就在日记中写下了一段话,说“闻之(和议)心胆欲腐,举朝皆亡国之臣,天下事岂复可问?惨哉”。又过了一天,唐景崧从台北来电对郑氏说,台湾“一旦授人,百万生灵如何处置。外洋能不生心,宇内亦将解体……,铸此大错,曷胜痛哭”。字里行间充满了一种几乎痛不欲生的感觉。这感觉似乎在过去是少有的,就在前两年,郑孝胥在日本,还很自得地批评日本变旧法行新政,“外观虽美而国事益坏”,幸灾乐祸地说,这是“天败之以为学西法者之戒”,觉得清朝恪守旧章只做小小改良还满不错。但是仅仅经过甲午一战,签了马关条约,却心情大变,心理顿时失去了平衡。在当时,这种天崩地陷的感觉并不是他一个人的,就在这两天,叶昌炽在日记中写到,“国无以为国,谋国者之肉,其足食哉”,向来记日记很简单的张謇,在听到这一消息后,也破例在日记中逐条记载了条约内容,并痛苦地说“几罄中国之膏血,国体之得失无论矣”,而一直在皇帝身边的翁同恰好把陈炽的《庸言》和汤震的《危言》进呈给皇帝,但是,似乎就在他自己的心里,也觉得这只是扬汤止沸。在日记里,他说到自己连日与人争论,连到皇帝面前也不免激动,可是“无所补救,退,与高阳谈于方略馆,不觉涕泗横集也”,而皇帝本人也意识到了这种形势的严峻和残酷,尽管在公开的文书中,对主张“地不可弃,费不可偿,仍应废约决战”的人说一些“兼权审处”的话,但在私下里说到台湾,也愤然说道:“台割则天下人心皆去,朕何以为天下主?!

每一个关心中国命运的人,在那时都似乎被忧郁激愤的心情和耻辱无奈的感觉所笼罩。

我这里不厌其详地转述当年中国人心中的哀伤,当然也想借此安慰不得不由此而忍受切肤割肉之痛达109年之久的台湾同胞。但我更加想表达的是,我这个亲临过祖国的“翡翠岛”、亲身感受过千千万万个“离子”的伤痛的一介书生的一孔之见:祖国必须统一,台湾必须重归中华。但不论采取什么方法、途径、手段,请不要伤害我们2 300多万台湾同胞。在2 300多万台湾人中,阴谋肇事者只是小小一撮。有智慧铸造中华江山的中国人包括台湾同胞在内,一定会懂得怎样在打造历史的同时惩治那一小撮阴谋肇事者。

我为台湾同胞祝福!

我为全体中国人祝福!

 

注释
  ①《翁同龢日记》第五册,中华书局1997年版,第2792页。在甲午海战前后,翁氏曾经急得上火,“一团热火尽在上焦,有燎原之势”,“闻平壤已失,益觉肝火上炎”,他是坚决的主战者,大约正因为如此,他才对城下之盟特别痛心,同上,第27302731页。
  ②《郑孝胥日记》,中华书局1993年版,第482页。
  ③《缘督庐日记》光绪乙未三月二十五日,转引自《中国近代文学大系·书信日记集二》,上海书店1992年版,第338页。
  ④《张謇全集》,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,第六卷,第371页。
  ⑤《翁同龢日记》第五册,第2795页。
  ⑥《德宗景皇帝实录》卷三六六,光绪二十一年四月,新文丰出版公司影印本,第3320页。
  ⑦同上,第2797页。关于1895年的历史情况,参考郭廷以编《近代中国史事日志》第二册,台北,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63年版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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