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文视角看科学精神 于 丹 (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教授,影视学博士)
“嫦娥”从太空中传回了地球的照片,才让我们感觉到,我们生活的地方和我们憧憬的仙境反差有多大,那个在文学印象中美丽的月亮在科学家的眼中,又跟我们日常的判断是多么不同。那么,在人文这个领域里面有没有科学呢? 今天借助科学,我们可以无限辽阔地去发现世界、探索浩瀚宇宙中的星球,并从中获得数据、得到判断。但是,我们是不是在一个科技充分发达的时代,凭借一种科学精神就能够真正解读生命、认知自我呢?我们今天上网用Google、用百度,可能随便键入一个关键词,就可以得到几百万上千万条的索引。但是,我们永远也没有一个心灵搜索器,说看一看我给自己做一种科学分析之后,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何去何从……这种迷茫仍然在我们心里。 曾有个小故事讲,有一个人去看心理医生,他说:“你看我现在的这个状态就是不怕工作,但是特别怕休息。我在职业状态下,大家都说我是称职的甚至是优秀的,我的生活里每天都不缺少掌声鲜花。但是只要我独对内心,回到家里就不知道何去何从,经常是寝不安席,食不甘味,被自己好多的忧思惶恐折磨得内心非常地慌乱。”他担心,“这样长期下去,我觉得自己都快得抑郁症了。”然后,他跟医生讲说:“你能不能用一种科学的办法,来给我解救一下,治疗一下。”医生说:“这样吧,你看我们这个城市里有一座大剧院,我们国家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喜剧演员,每天都在那儿给大家演他最拿手的剧目。凡是看过他演出的人都能开怀大笑,忘怀得失。”接着,医生说:“我建议你也先去看他的演出,看上十天半个月,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了再到我这儿来,我再给你开药,再给你治疗。”医生说完后,这个人很久很久都没有抬头。他抬头的时候泪流满面,说:“我就是那个喜剧演员。”其实,这个故事就是一个现代寓言。我们每一个人作为一个称职的、甚至是一个优秀的社会人,在职业角色这个领域里面可能实现得非常好,但是独对内心的时候,我们就能认识自己吗?其实,这也需要一种科学态度。 我们的科学体系有自然科学、有社会科学,但自然和社会的科学能够完全帮助我们解决内心的问题吗?我们还需要以一种审慎的科学精神去面对自己的心灵。其实,在中国文化里,有一个朴素的起点,就是凡事推己及人,从自己的内心开始。《论语》中,孔子的学生有一次问他说:“老师,你每天都在说我们要做一个真君子,那什么叫作君子啊?你给我们讲一讲。”孔子就跟他的学生说了特别简单的四个字说:“不忧不惧”。一个人没有太多的忧思惶恐、没有很深的恐惧畏惧,这个人就是君子。 学生很不以为然,说:“不忧不惧就能为君子吗?太简单了吧。”结果孔子反问了他一句:“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。”内省是反躬自省,叩问内心;不疚的“疚”是负疚歉疚的疚,也就是说,一个人当他反躬内心叩问自己心灵的时候,可以说我对这个世界上做的事情已经尽心了,无论对亲人、对朋友、对社会、对责任,我都可以做到内心没有歉疚了,那我何来的忧,何来的惧呢?孔子说,一个人在内心把自己协调平衡了,凡事已经尽到自己的心智,这个人还不是一个君子吗?君子不单是外在行为,更重要的是还要有一种心理健康和内心平衡。 什么是科学?人的生命成长本身就是一种物理现象,生命现象是有它的物质基础的。我们不仅看到了少年时候的成长、中年时候的蓬勃和老年时候的衰减,我们还要看到心智成长中每一个年龄段应该关注的是什么。孔子说:“人少年之时,血气未定,戒之在色;及之壮也,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;及之老也,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。”人年轻的时候,需要处理好自己感情问题,而到了中年,则一定要努力,追求内心的平衡,避免争斗;老年时更应该心态平和,不要过多地患得患失。这也是一种人生经验的科学。 而在人成长的每一个阶段中,“今天”尤为重要。“年十五而致于学”,学什么呢?他其实学到了大千世界种种的知识,但是知识不让人迷失吗?当一个人没有立心之本的时候,他怎样通往而立呢?其实,我们多一点用心的质朴的生活,喜怒悲欢全都能够蓬勃地洋溢在心里的时候,就没有那么多绞尽脑汁的忧思忧虑了,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会离我们近一点。 “三十而立”,一个人三十岁的时候是应该有社会责任的,立心立命都不再是为自己。用孔子的话来说:“士不可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”三十岁的立,外立身,内立心,气定神闲。了解生命和自己,这样的话再去为天下担当。人生道路上自然有许多重负,但人生不是不能承担重任,而是要举重若轻。 “四十不惑”,人到中年,经历的事情越多,人生感悟越深,对自己对世界的困惑也会逐渐呈现出来。然而我们并不应当让“惑”的迷雾遮掩了视野,更需要努力突破,追寻人生的真正价值所在。孔子说:“君子有三达德,仁者不忧,智者不惑,勇者不惧。”人到了中年的时候,靠提升自己的智慧去面对世界的难题,就是“四十不惑”。 “五十知天命”,何谓天命?天命就是了解到了自己生命的本真,了解到了世间外在的规律,知道中间的默契是什么而不再较劲。人放弃很多较劲,能够去找到一种顺应,这就是生命的效率。人到五十岁应该了解自己的生命,了解世界的规则,以一种宽和的温暖的快乐的态度去面对世界,面对他人,让心变得宽敞。 走过这个境界就意味着“六十而耳顺”。什么叫耳顺呢?耳顺是真正的悲天悯人,就是了解人心上的每一道纹路,人心里那些隐匿的愿望而有一种深刻的尊敬。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缺少的是一种深刻的懂得,不仅是懂它的现在,还懂它所有的历史。懂得以后才有深刻的尊敬,其实这就是一种耳顺的境界。 人生最高的境界是至七十可以做到“从心所欲而不逾矩”。这是两套标准,从心所欲是听从内心的声音,按照生命指引的愿望去做。不逾矩是一种外在的标准,顺应社会规则,不伤他人情感。这个标准要通过人生历练最后达到。在外,一个人顺应社会规则入乡随俗与人亲近交往,在这个世界上有自己的位置,一切化入众生;在内,有自己生命上执守的愿望,知道自己的本真是什么,永远不迷失心灵的方向。 人的一生从少到老是这样一种平静而有序的发展,也就是一种科学的人生态度。科学发展观并不是只针对人类社会,每一个人,每一个生命历程,都是其中的组成部分。一个人有土地有天空,天高地阔,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,我们的生命境界就能浩大起来。有古典文化的滋养、有现代科学严谨知识的进入,一个人的生命就会得到拓宽。到那时,正如在“嫦娥”上注视宇宙,浩瀚无边。 一个15世纪的宗教改革家曾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:他年轻的时候路过一个巨大的石料厂,看见一堆人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地搬砖。他就过去问一个人:“你干什么呢?”那个人没好气地说:“你看不见吗?服苦役呢!”他又问第二个人:“你干吗呢?”那个人很安静,把砖码好说:“我啊,砌一堵墙。”他又问第三个人:“你干什么呢?”那个人脸上有一种特别安详的光彩,他擦了把汗,说:“你是问我吗?我在盖一座教堂啊!” 其实,这三个人手中捧的是同样的砖,但是他们给出的却是对生活不同的解释。真正的理想主义者,一个心里永远有教堂的人才会知道以一种科学的态度也罢,以一种人文的情怀也罢,审视人生,最终要完成的是一座圣殿。生命是辽阔无极的,没有一个建筑师为我们每个人去勾勒生命最后的模样。这个蓝图是不断完善的,但是每一个人的蓝图完善好了,这就是一个社会。这就是一个社会上蓬勃的、积极的、怀有梦想的那种快乐人生。 (这是作者2007年5月27日于“首都科学讲堂”首次开讲之日在现场所作的演讲节录,收入本书时请作者做了删改。) |